榆林民间有个说法，井岳秀后半辈子骑马，鞍子上蒙的是人皮。这副鞍子他用了将近二十年，走到哪带到哪，属下人都认得，没人敢多看。 皮子的主人叫李栋材，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底下的一个营长。1918年冬天，他从背后开枪打死了井岳秀的胞弟井勿幕，又拿刀割下人头，渡过渭河，捧着去西安督军署邀功。 哥哥这一刀为什么落得这么狠，那是因为弟弟死的实在太可惜了。 井勿幕，蒲城人，井家的小儿子，十五岁只身东渡日本，经孙中山介绍加入同盟会，是陕西最早的同盟会员。 辛亥那年陕西光复，井勿幕才二十三岁，已经是陕西军政府的北路安抚招讨使。孙中山称他"西北革命巨柱"，这话不是虚誉——北洋政府成立后，整个西北的革命力量几乎是靠他一个人续着火的。 1918年，他出任陕西靖国军总指挥，率数万之众讨伐依附北洋的陕督陈树藩，关中西部连营几十里，西安震动。 有意思的是，陈树藩起初是想借井勿幕的声望去三原收束靖国军，结果井勿幕一到三原，反被各路将领公推为总指挥，讨陈的旗举得更高。 陈树藩因此对他非常仇恨，并在这年农历十一月，设下一个杀局。 当时，井勿幕西赴凤翔，慰劳云南叶荃的援陕部队，回程路过兴平，接到一封以靖国军第一路司令郭坚名义发来的公函，约他二十一日到南仁堡开军事会议，会商攻取西安。 岳维峻、邓宝珊都劝他别去，他还是去了——靖国军内部军纪涣散、号令不一，他憋着一口气，想当面劝郭坚整顿。 那天他只带了几名随从，进得村来，郭坚不见人影，迎他的是营长李栋材。井勿幕见势不对，掷出手里随身的铜水烟袋，指着李栋材喝骂。 就在这时，外面忽报"郭司令到"，他起身看门的一瞬，马弁李新生、任申娃从脑后开枪。三十一岁的井勿幕，当场毙命，随从尽数被杀，只有一人侥幸逃脱，当夜又冒死潜回南仁堡，把尸身背了出来，但头颅已经不见。 井勿幕的头去哪儿了？ 原来，李栋材杀人之后，倾全营渡过渭河，屯兵西安西关，把井勿幕的首级直接献给了陈树藩。这一幕是井案最大的疑点：陈树藩表面大怒，骂李栋材鲁莽荒唐，回头却让他在省垣藏匿，好好养着。 井夫人马氏带着幼女三番五次去督署要人头、要凶手，田玉洁、叶荃等将领追问甚急，陈树藩一概打太极。于右任有副挽联骂得很直接："我哭井勿幕，耿耿爱国热忱，不亚宋渔父；谁言李栋材，明明杀人凶犯，就是陈树藩。"——杀人的刀是李栋材，握刀的手在西安督署。 因为是明摆着的事，面对外界渐大的压力，陈树藩走出一步老奸巨猾的棋：他先出两万块钱，把李栋材送去汉口租界藏起来，藏妥之后，又把这个地点悄悄透给了井岳秀。 如此一石二鸟，他是想把自己从案子里摘出去，又赌井岳秀的手伸不进外国租界。 然而，这一次他赌输了。 井岳秀时任陕北镇守使，坐镇榆林，手下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榆林兵。闻弟死讯，他悲痛欲绝，立誓报仇，得知李栋材下落，随即布了一张千里大网：先用重金贿通湖北督军王占元，打通官方关节；再派李栋材的同乡旧识薛子玉（一说薛玉山）只身去汉口，装作老乡攀附，陪他吃喝玩乐，声色酬酢，日日相伴。 李栋材躲了几个月，戒心渐松。井勿幕的挚友、后来修泾惠渠的水利大家李仪祉，记下了动手的那一刻：那人与李栋材并行走过歆生路，一出英租界地界，肩膀一推，埋伏的四个人一拥而上，当场拿住，槛车押送，出河南，经山西，一路北上。 阎锡山与井岳秀交好，令沿途官兵节节护送，寸步不离。据载井岳秀下令，每日在李栋材身上刺一大针——要让他活着，一路挨到榆林。 1919年中秋夜，榆林镇守使署西花厅，井勿幕灵堂香烛通明。李栋材被绑在院里的葡萄架柱上，井岳秀剖腹挖心，设祭胞弟，随后剥皮，蒙于马鞍。 李仪祉的原文惊悚吓人："崧生闻其至，陈刀俎鼎镬以迎，缚之于马桩，活剥其皮，肢解其体，剜其心肝，而以皮蒙马鞍，出入乘之。东才自始受刑至死，未尝出一声。"注意最后这句——李栋材至死没开口，没供出幕后是谁。 这是整个复仇故事里最荒凉的一笔：哥哥用最极端的方式报了仇，剥掉的只是表面的杀人者，真正的主谋却成了百年悬案。 1945年，井勿幕公葬西安少陵原，老友华孝康把多年搜集的证据辑为《井案纪实》四处散发，并告上法庭，直指郭坚的参谋长马凌甫伪造郭坚笔迹发函诱杀。法院以案发超过三十年为由，不予受理。一年后，华孝康在户县赴西安途中遭人暗杀，凶手是谁，无人追问。线索到此，彻底断了。 再说那副人皮马鞍。贾平凹写《山本》，井宗秀剥人皮做鼓的情节，原型就是井岳秀——陈思和考据过，井宗秀影射的正是这位"榆林王"。 陕北民间还有更狠的讲法：行刑时手下人下不去手，井岳秀说了四个字，"起开，我来"。这话未必实有其事，但它能流传几十年，说明在榆林人的记忆里，这一刀必须是他亲手落的，方能解心头之恨。 然而，杀弟之仇，剥皮来报，看似快意，其实杀弟之仇，到底还是没报干净。从这个角度讲，说井岳秀不仅剥人皮，而且把人皮马鞍带在身边二十多年，极为酷烈，也不是什么好人，似乎并没有身临其境地感受历史。 特别